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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納文學的“飛行起點”
2022-11-10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2022年11月10日總第2527期 作者:李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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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1897—1962)逝世60周年。逢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和即將頒獎的時段,一些文學愛好者又開始談論這位1959年的諾獎得主,作為(wei) 譯者的我也被同行和讀者“請益”過,如一位有航空工作背景的博士生寫(xie) 了一篇關(guan) 於(yu) 福克納航空書(shu) 寫(xie) 的論文,觀點和視角很有獨到之處。

  的確,福克納與(yu) 航空的淵源很深,其短篇和長篇處女作均為(wei) 飛行題材,個(ge) 中原因也是頗為(wei) 有趣的。

  福克納從(cong) 小就癡迷飛機,夢想飛上藍天。1917年4月,美國正式對德宣戰,參加已打了三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此事激起了美國年輕人的狂熱情緒,福克納也不例外,於(yu) 是報考了美國空軍(jun) ,卻因身材矮小體(ti) 重不夠未能如願。加上1918年,他所愛慕的戀人埃斯特拉嫁給了別人,深受刺激的福克納於(yu) 是來到了紐約。這時,英國皇家空軍(jun) 加拿大飛行隊在這裏招收新兵,他便冒充英國人報名並被錄取。從(cong) 7月開始,福克納在加拿大多倫(lun) 多接受訓練,可戰爭(zheng) 在11月便告結束,他遺憾地停在了上天飛行的前一步。從(cong) 未參戰的他穿著買(mai) 來的英國空軍(jun) 軍(jun) 官製服返回家鄉(xiang) ,走路一瘸一拐,一副 “傷(shang) 殘老兵”像。他對小後生們(men) 說,他因赴歐參加空戰受了傷(shang) ,至今腦袋裏還嵌有一個(ge) 金屬片。

  1919年,福克納以複員軍(jun) 人身份進入密西西比大學。身著軍(jun) 官製服、胸前別著“飛翼”胸章(說明有飛行資格)的他走在校園裏,招來了小夥(huo) 子羨慕與(yu) 姑娘崇拜的目光。福克納選修了法語、西班牙語和莎士比亞(ya) 三門課。他那既崇英又吊兒(er) 郎當的做派使得同學們(men) 給他起了一個(ge) 外號:“不頂事伯爵”(Count No ‘count)。

  學習(xi) 了一段時間後,福克納便開始在學生刊物上發表詩歌、畫作和戲劇作品。據卡維爾·柯林斯(Carvel Collins,1912—1990)在《福克納在密西西比大學》(見《水澤女神之歌:福克納早期散文、詩歌與(yu) 插圖》,王冠、遠洋譯,漓江出版社2017年版)中的記述:學生刊物《密西西比人》在刊發他的詩歌《中國》兩(liang) 個(ge) 星期之後,於(yu) 1919年11月26日將福克納作為(wei) 一個(ge) 小說作者正式推出。這是他發表的第一篇小說,題為(wei) 《僥(jiao) 幸著陸》(Landing in Luck),背景是加拿大一個(ge) 軍(jun) 訓飛機場。小說描述了軍(jun) 校學員湯姆遜一次危險的試飛經曆,而這次恐怖的體(ti) 驗後來卻成為(wei) 主人公吹牛的談資。實際上他“根本不能飛”,“每次他上天,他們(men) 都得拿支槍把他打下來”, 所以,他被學員們(men) 稱為(wei) “皇家空軍(jun) 頭號吹牛大王”。這個(ge) 短篇處女作無疑與(yu) 福克納的空校經曆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

  1982年,我在多倫(lun) 多大學訪學時,曾有幸拜訪了在那兒(er) 任教的英國教授,也是《威廉·福克納的成就》(The Achievement of William Faulkner,1966)的作者邁克爾·米爾蓋特(Michael Millgate,1929— )。這位研究福克納的專(zhuan) 家給我看了他收藏的照片——福克納當空校學員時全校師生的合影,照片裏福克納歪戴著船形帽,腦袋比一顆黃豆大不了多少。我還讀到了米爾蓋特發表在多倫(lun) 多大學季刊上的兩(liang) 篇文章,他通過尋訪1918年作家在空校時的同班同學和同寢室室友,也通過查閱半個(ge) 世紀以前的舊報紙、舊書(shu) 刊,弄清了福克納在多倫(lun) 多的活動情況,特別是弄清楚了當時福克納對飛行的第一手知識僅(jin) 僅(jin) 是“轉動螺旋槳幫助飛機發動”,從(cong) 而證明其直接或間接散布的一些“事跡”,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富有文學才能的年輕人為(wei) 彌補自己未能參戰缺憾而充分運用想象力的結果。年輕人的虛榮心是可以理解的,這並不妨礙一個(ge) 人後來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文學家。

  在多倫(lun) 多,我幸運地尋訪到了福克納當年的足跡。原來,1918年9月至12月,福克納就住在多倫(lun) 多大學威克利夫學院一幢三層建築的二層樓上。米爾蓋特說他也不知道當時福克納住的是哪一個(ge) 房間,隻知道房間臨(lin) 霍斯金街——我每天都要經過幾回的一條僻靜的街。某日,當我懷著《阿斯彭文稿》(The Aspern Papers,亨利·詹姆斯中篇小說,寫(xie) 一位青年作家如何尋訪拜倫(lun) 的遺稿和書(shu) 信)中那位青年作家的心情,走進這幢磚紅色的新哥特式建築,朝二樓的每一個(ge) 房間窺探時,無疑引來不少詫異的眼光。走廊裏的木地板在我走過時微微下陷,發出了古老建築才有的空洞聲。這裏曾是空校學生的宿舍,走廊裏曾經回響過福克納用柔和的南方口音講的俏皮話,其內(nei) 容據同學們(men) 回憶,是“不便印在紙上的”。福克納或許算不上是一個(ge) 優(you) 秀的學員,但他留下來的筆記本上所繪的飛機解剖圖卻畫得很準確。

  在福克納坎坷的文學之路上,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1876—1941)和他的夫人可以說是他的“貴人”。安德森被認為(wei) 是美國第一位現代意義(yi) 上的小說家,深刻地影響了海明威、福克納、菲茨傑拉德等人的創作,被福克納稱為(wei) “我們(men) 這一代作家的父親(qin) ”。安德森頗為(wei) 賞識福克納的文學才能。據福克納回憶:“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了安德森太太。她問起這一陣怎麽(me) 老沒見到我。我說我正在寫(xie) 一部小說呢。她問我要不要給安德森看看。”這部小說就是福克納1926年出版的長篇處女作《士兵的報酬》(Sodiers’ Pay)。安德森將它推薦給了自己的出版商。

  小說的主人公唐納德·馬洪,是一個(ge) 在加拿大參加英國皇家空軍(jun) 的美國南方青年,因在空戰中頭部嚴(yan) 重受傷(shang) 而退役,回國後又眼睛失明並且喪(sang) 失了記憶。1919年春天,他在兩(liang) 個(ge) 好心人的護送下回到佐治亞(ya) 州某個(ge) 小鎮的老家。小說著重寫(xie) 的即是小鎮各色人等對一個(ge) 垂死老兵的反應,這也就是標題所指的“士兵們(men) (所得到)的報酬”了。

  唐納德·馬洪這一形象是福克納精心刻畫並一心要做的“自我”,表達了福克納對自己在故鄉(xiang) 小鎮上不被承認的逆反心理。馬洪的外在形象也酷似年輕時的福克納:穿的是英國空軍(jun) 軍(jun) 服,手很小、臉很瘦、下巴很尖。由於(yu) 作品表現出對美國社會(hui) 的一種失望和不滿,尤其是戰爭(zheng) 給一代人帶來的幻滅,學界往往將其歸入“迷惘的一代”流派,不在“約克納帕塔法世係”之列。

  《士兵的報酬》中的小鎮,據書(shu) 中說是在佐治亞(ya) 州,其實它與(yu) 福克納日後一再寫(xie) 到的密西西比州傑弗生鎮並無區別,體(ti) 現了作者的才能與(yu) 潛力。也正是從(cong) 此時起,福克納真正走上了寫(xie) 小說的道路,並最終“一飛衝(chong) 天”,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作者係《世界文學》原主編、raybet官网入口榮譽學部委員)

責任編輯:崔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