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永仙（民文所）

　　我國公派科研人員到國外訪學大概分兩(liang) 類：一年期以下的訪問學者和兩(liang) 年期的博士後。我選的是後者，因為(wei) 兩(liang) 年時間足夠讓人按照當地的節奏來學習(xi) 和生活，一定程度上了解了一國的語言和文化。如今回看這段訪學的日子，有挑戰有收獲也有回味。

　　初入巴黎：從(cong) 挑戰到適應

　　在巴黎留學的人，大多體(ti) 驗過申請居留身份（Titre de Sejour卡）、房補（CAF）、社保（Vitale卡）的折磨。這一係列流程仿佛“升級打怪”一般，每一步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有的人最終打通了所有關(guan) 卡，也有的人折騰一番卻是徒勞。

　　留學生抵達法國後，首先得按簽證類型置換成當地的居留身份。流程從(cong) 登錄警察局官網係統填報信息開始，數周後會(hui) 收到通知短信，按指示購買(mai) 印花稅並預約掛號，最後在指定時間去巴黎市警察總局排隊領取居留卡。整個(ge) 過程通常需要兩(liang) 到三個(ge) 月的時間才能走完。

　　房補（CAF）和社保（Vitale卡）是在法留學生不容錯過的兩(liang) 項重要福利。先說房補，顧名思義(yi) ，它是對租房費用的補貼。凡是月收入低於(yu) 法國最低收入標準（1750歐元/月）的人都可以申請，大部分中國公派留學生都符合條件。以800歐元的房租為(wei) 例，通常可以獲得約200歐元左右的房補，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留學生的經濟壓力。不過，申請過程通常要兩(liang) 三個(ge) 月，有的甚至長達半年才拿到補貼，中途還可能被要求額外提交材料。

　　再說社保申請，一旦獲得法國的基本社保（Assurance Maladie），醫療費用的70%可以報銷，為(wei) 留學生活提供了最基本的健康保障。獲得社保賬號隻是第一步，之後還需提交照片，等待製卡，直至收到Vitale卡，這一流程短則三個(ge) 月，長則半年。有了基本社保之後，還可以再申請CSS（團結互助補充健康保險），這是法國政府提供的額外醫療保障，可報銷剩餘(yu) 的30%。這樣一來，留學生便能享受全額醫療報銷福利，還能免費配近視眼鏡。

　　辦理這些福利的過程，實際上也是熟悉法國社會(hui) 體(ti) 係運作的機會(hui) ，同時也鍛煉了自己在異國解決(jue) 問題的能力。然而，同樣的申請在不同人身上卻進展各異——有的迅速獲批，有的進展緩慢，甚至有人成功，而有人被拒，充滿了偶然性。留學生們(men) 都戲稱這種不可預知的結果是“開盲盒”。

　　學術探尋：知識與(yu) 創新的碰撞

　　在辦理各種手續的過程中，法語學習(xi) 已成為(wei)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科研工作也逐漸步入正軌。相比一些整天待在實驗室的物理化學專(zhuan) 業(ye) 的學者朋友，作為(wei) 文科類訪學者，時間相對自由和靈活一些。有時可以參加所屬科研團隊的定期學術交流會(hui) ，以了解國際同行的研究方向和方法；有時則會(hui) “廣撒網，多撈魚”，去旁聽其他高校或研究機構的學術會(hui) 議。但是，最重要的是與(yu) 導師的學術交流。我所遇到的法方學者大多對學術研究充滿熱情，我的導師Nicole Revel便是如此。她雖已年逾八旬，卻依然活躍在科研一線，今年夏天甚至乘坐十多個(ge) 小時的航班前往菲律賓工作。她對學術的敬業(ye) 精神和嚴(yan) 謹態度，是我學習(xi) 的榜樣。

　　中國自古講究尊師重道，中國學者大多帶著低姿態與(yu) 法方學者交流。然而，在法國文化中，師生之間是平等的關(guan) 係，老師歡迎學生提出各種有挑戰性的問題和建議。最初，中國留學生常給人以“不善交際”的印象，但隨著一段時間了解和交往後，大部分中國留學生勤奮刻苦、勇於(yu) 承擔和有所作為(wei) 的這些表現都給外方導師留下良好的印象。

　　中國文化注重統一性和集體(ti) 意識，而法國文化偏重多樣性和個(ge) 體(ti) 價(jia) 值。這種差異在生活的各個(ge) 方麵都有所體(ti) 現。比如，在服飾風格上，巴黎街頭常見到不同風格的穿搭，每個(ge) 人都通過獨特的服飾展現個(ge) 性，追求自我表達。在科研領域，法國的研究人員通常依據個(ge) 人興(xing) 趣和學術專(zhuan) 長來選擇研究方向，許多冷門或邊緣學科往往能獲得大力支持。Nicole Revel畢生致力於(yu) 研究菲律賓巴拉望高地土著（人口約5萬(wan) ）的口傳(chuan) 史詩，並先後獲得了法國40多項基金資助。還有許多同行專(zhuan) 注於(yu) 非洲某些土著民族的音樂(le) 研究，即使研究對象是瀕危文化、人口稀少的小眾(zhong) 群體(ti) ，這些項目仍能獲得較多的社會(hui) 關(guan) 注和資金支持。這或許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設於(yu) 巴黎的原因之一，法國政府和社會(hui) 各界對全球各民族的語言、文化與(yu) 藝術比較重視，積極推動多元文化的發展。

　　不同文化背景的學者在交流中往往能碰撞出一些火花，這種文化上的衝(chong) 擊常常給彼此帶來新的啟發。例如，有一次與(yu) 導師交流，她曾經問道：“傣族歌手章哈演唱史詩時使用的伴奏樂(le) 器‘Bi’（傣語）為(wei) 什麽(me) 在譯文中總被稱作‘笛子’（漢語）呢？”深入分析後發現，“Bi”是一種帶簧片的管樂(le) 器，雖然外形像笛子，但它與(yu) 不帶簧片的“笛子”本質上屬於(yu) 不同類型的樂(le) 器。然而，國內(nei) 一些學者卻將其誤譯為(wei) “笛子”。學者應有嚴(yan) 謹的態度，遇到問題勇於(yu) 糾正。

　　品味巴黎：文化融入與(yu) 獨特體(ti) 驗

　　訪學的基本目標是獲取國外的科研資源，與(yu) 國際同行進行學術交流；更深層次的目標是增進對不同社會(hui) 的了解，比較東(dong) 西方文化的差異。當留學生活逐漸步入正軌後，便可開始四處探索，拓寬視野，將觸角伸到更廣闊的領域。

　　這種探索大致分為(wei) 由近及遠的三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拜訪巴黎及其周邊的各大博物館、美術館、圖書(shu) 館。巴黎及周邊就有130餘(yu) 座博物館，如著名的盧浮宮、奧賽博物館、橘園美術館、巴黎歌劇院、大皇宮、小皇宮、愛麗(li) 舍宮、巴黎聖母院、蓬皮杜藝術中心等。部分博物館全年免費開放，另有一些在每月的第一個(ge) 周日免費開放，還有的在周五晚或遺產(chan) 日免費開放。此外，持有CAF和CSS的留學生在平日裏也可享受免費入場的優(you) 惠。這些博物館保存著來自全世界的文物藏品。

　　第二階段是探索大巴黎郊區及外省的鄉(xiang) 鎮、宮殿和城堡遺址。巴黎交通便利，郊區鐵路線路如A線、B線、C線、D線、E線、R線、N線等，宛如大動脈般連接著巴黎大區的各個(ge) 城鎮。人們(men) 可輕鬆乘坐這些線路前往郊區，享受一日遊，目的地包括凡爾賽宮、楓丹白露宮、索鎮城堡、普羅萬(wan) 古堡、尚蒂伊城堡等。留學生們(men) 也常自發組織徒步活動，三月去看田野的青綠麥苗，七月欣賞如梵高畫中般的金黃麥田，九月在默倫(lun) 森林撿栗子，十月在國王森林采蘑菇。從(cong) 喧囂熱鬧的城市步入鄉(xiang) 村，會(hui) 發現法國的鄉(xiang) 鎮風光是如此寧靜而美麗(li) 。

　　第三階段則是探索申根簽證所涵蓋的周邊國家，進一步感受歐洲文化。必訪之地包括意大利的羅馬——這是全世界天主教的心髒。行走在歐洲大地上，隨處可見天主教堂，羅馬式建築更是歐洲建築文化的重要元素。曆史上，歐洲各國王室之間關(guan) 係密切，彼此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姻親(qin) 關(guan) 係。比如，曆史上有名的哈布斯堡家族與(yu) 西班牙、波西米亞(ya) 、匈牙利、葡萄牙、法國、盧森堡、荷蘭(lan) 、那不勒斯及英國的王室都有聯姻，這些王族的統治構成了歐洲曆史文化的重要部分。

　　每種社會(hui) 體(ti) 係都有其優(you) 缺點。在巴黎訪學期間，也算是體(ti) 驗到了法國所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理念。法國社會(hui) 呈現一種“橄欖型”結構——中產(chan) 階層占據主導地位，貧困階層和富裕階層所占比例較小。這種結構意味著相對較小的貧富差距，從(cong) 而構建一種較為(wei) 穩定、均衡的社會(hui) 經濟形態。通過讓高收入人群補貼低收入人群，在一定程度上縮小了收入兩(liang) 極分化。

　　舉(ju) 例來說，在法國的公立學校中，所有學生享用的午餐是一樣的，但根據家庭收入的不同，每學期家長需支付的餐費各有差異。法國教育係統將學校餐費分為(wei) 十個(ge) 檔次，低收入家庭可能僅(jin) 需支付0.13歐元/餐，而高收入家庭則可能需要支付7歐元/餐。這是因為(wei) 法國政府采用了一個(ge) 評估家庭經濟狀況的係統，即“家庭商數”（Quotient familial），基於(yu) 這一商數各支付不同檔位的餐費，同樣的一份午餐，富裕家庭的孩子支付更多，而貧困家庭的孩子則支付較少。

　　所有適齡兒(er) 童，無論是法國國籍，還是外籍身份，甚至是難民的孩子，都可按住址就近入學，這就體(ti) 現了法國政府的“博愛”理念。學生們(men) 享有相同的膳食、教育服務和選擇機會(hui) ，體(ti) 現了“平等”的原則。餐費標準完全由政府收繳，與(yu) 學校無關(guan) ，教師也無從(cong) 知曉每位學生的家庭背景，因此減少了區別對待學生的可能性，致力於(yu) 教育的“公平”。

　　總的來說，對於(yu) 巴黎，千人千麵。巷道裏的尿騷味，地鐵裏的斑斑鏽跡，塞納河橋墩下的流浪漢，這是巴黎的一麵；春夏秋冬各種鮮花次第開放，人們(men) 坐臥在草地上享受明媚的陽光，這是巴黎的一麵；穿著考究的老年人，衣著前衛的小夥(huo) 子，自信鬆散的巴黎女郎，這也是巴黎的一麵。海明威在他的《流動的盛宴》中寫(xie) 道：“如果你在生命的某個(ge) 時刻曾經在巴黎生活過，那麽(me) 不論你去往何處，巴黎都會(hui) 一直陪伴著你。”在巴黎訪學的這兩(liang) 年，也是我生命中一段珍貴而有意義(yi) 的美好時光。